朱敏：在浙江复制硅谷之路

　　2005年，朱敏离开他一手创立的WebEx（网讯科技），成为美国最大的早中期风险投资公司NEA（New Enterprises Associates）的合伙人。之后，他离开美国，带着20年以前，只身飞往斯坦福大学一样的激情和踌躇满志回到祖国，开始了和当年在硅谷赤手空拳创办WebEx一样的另一次从头再来。

　　和朱敏约好在湖畔居见面的那天，正是江南好时节，朗朗的天，微微的风，空气中飘着时而淡雅若无，时而浓郁醉人的桂花味道。之前只见过他的照片，皱纹、笑容、瘦高等等形容词大概就能勾勒出他的样子。不过，当他大踏步走过来，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荡漾着笑意，用带着宁波口音的普通话问好，用很大的手掌用力握手的时候，经常被人用“硅谷英雄”、“激情天使”、“开路先锋”等等伟大的字眼形容的他才这样平和、可爱而生动地展现在眼前。

　　做个世界第一给你看！

　　回国之初，朱敏申请把公司建在上海某高新科技园，可是，美好的心愿却遭到了同胞们直截了当的拒绝，拒绝的理由颇为充分：你们不是“全球500强”！在全球视频会议领域成功打败比尔·盖茨的朱敏虽然在国外生活了20多年，却始终没有申请美国国籍，“我为自己是个中国人而骄傲！”可是他的“骄傲”却在自己的祖国被歧视了，所以，他发自内心的呼吁：“不要盲目引进500强，他们的资产质量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好！我现在不是500强，但是，我要做一个世界第一给你看！做中国人，应该有骨气！”

　　“虽然我们某些方面还比不上国外，但是并不代表我们处处都落后。”朱敏告诉记者，网讯公司占据了全球视频会议67%的市场份额，它的研发几乎都在国内完成，而且就在杭州的东部软件园，开发人员都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妄自菲薄。”充分自信的人，也是有勇气从头再来的人，虽然前途充满变数，但是吃过很多苦，也赚过很多钱的朱敏并不担心：“不管是做实业，还是做投资，我都很自信，中国人都应该有做世界第一的决心，不能看不起自己！”

　　离开上海，他就全心全意地把事业重心放在了杭州。目前他主要参与三家风险投资公司——NEA、赛伯乐和北极光的经营，这三家风投互为对方的有限投资者。有着同样基因的三家风投公司最为关注的领域是IT、医药和新能源。创建于1978年的NEA凭借300万美金起家，到现在拥有90亿资产，并因其出色的风投业绩成为美国最大的早中期风险投资公司，其成功的经验之一就是选定这三个领域作为投资重点。“纵观美国从1950年代开始的超速发展，我们相信类似的发展也会在中国再现，而这三个领域将最具潜力！”朱敏这样表述自己的胸心壮志，“我希望有朝一日把浙江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天堂硅谷！”

　　早在2000年，在讨论浙江经济未来发展的时候，浙江省政府领导就认为浙江很具有成为“硅谷”的潜力：紧邻上海，是中国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省内企业普遍有发展高新技术产业的强烈愿望，又有浙江大学提供智力支持……于是，由浙江省人民政府牵头并控股的“浙江天堂硅谷创业集团”诞生，该机构并定义为“专门从事高科技产业创业投资的全新投资机构”，并被赋予神圣使命。但是，这个愿望到今天也依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硅谷的建成不是一朝一夕的！”在朱敏看来，如果无法全方位创造硅谷生存的条件，要复制硅谷发展之路，将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现在的中国，每个环节都缺少

　　有人说，朱敏永远都不能让自己有片刻的放松，脸上写着沧桑，神情总是悲苦，即便连喝的茶都是苦丁。闲聊的轻松气氛伴随着话题的深入慢慢严肃起来，朱敏的语速却并没有放慢的迹象，“美国的肯德基为什么能做这么多年？因为他们创建了一个系统。”朱敏开始阐述他自己创造的“牛肉法则”：一块生牛肉能卖一个价，做成菜又是另外一个价，如果开一个专门做牛肉的饭店，价格肯定更高！我们现在卖生牛肉，烤牛肉的人也不少，但是能开饭店的人却不多。现阶段，饭店对中国更重要！

　　“卖牛肉、烤牛肉都简单，但是经营一家持续不断为你赚钱的饭店不容易。我们不仅需要好牛肉，好厨师，还需要好位置，合适的价格，适当的营销，完备的物流……”朱敏停下，喝了一口苦丁茶，窗外风光绮丽，杨柳飘飞，他的眼神略在湖面上略微停顿，然后转过头，笑着继续：“创业就和开饭店一样。中国创业之所以不易，因为整个的创业环境并不友好。”20多年以前的朱敏，因为不甘于农村的贫穷，带人千里迢迢跑到甘肃用带鱼换铜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10多年以后的自己能够创造出一个能与微软相抗衡的公司。一样是他，一样的创业激情，一样的经营天赋，如果过往的20年都呆在中国，也许也能创造出一个企业，但是几乎可以断定的一点是：一定不会是高科技的IT公司，时间肯定也不会只有短短的5年。所以，朱敏认为，中国的企业家都太辛苦了，一个企业做20年才能做到几十个亿。一般来说，美国硅谷的企业从出生到上市只要5年……”

　　而在中国，由于隐私权和知识产权保护不力，所以特定的技术并不代表拥有特定的竞争实力；中国拥有13亿人口，所以2000万的用户规模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受传统文化影响，中国人比较忌讳“背后说别人坏话”，所以，很难从第三人那里得到对于团队成员的客观评价；而且，中国企业相对而言，履约意识比较淡薄，违约概率比较高……所有这些，都会阻碍风险投资等外来资金的注入，从而，使企业丧失快速做大的机会，始终徘徊在收支平衡的边缘。

　　“而且，”朱敏强调，“现在的中国，投资高科技企业，不但有技术上的风险，而且有团队的风险，后者比前者风险大很多。”朱敏认为，中国虽然已经有能力做世界一流的技术，但是真正能运营一个世界一流的高科技公司的团队非常少，并且很难找到。两三年前，朱敏把展讯公司（Spreadtrum）介绍给NEA时，虽然NEA非常乐观地预期能够很快盈利100倍。朱敏却发现，展讯的董事会构成过于复杂。美国的VC（风险投资）往往对于投资中国的半导体公司很谨慎，但是展讯公司却在早期吸引了诸如中国台湾地区、新加坡的非半导体行业的投资人进入董事会，在展讯后来的发展过程中，证明过于复杂的董事会结构会造成很多低效率。

　　“要创造一个世界级的公司，我们需要具备‘全球化的眼光，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拥有超强的技术平台，能够调动全球化的资源’，虽然浙江民营企业众多，但是真正能够达成这四点的企业还太少太少。”朱敏的留美生涯不仅给他带来了成功的生活，更改良了他的性格，所以到今天，他依然保留了直话直说的率真个性。“回到杭州，我才深深意识到，在中国，每一个环节都缺！我需要做的是更多的基础工作！”
之后的千岛湖论坛上，朱敏又阐述了同样的观点：“我很赞同科技部马颂德副部长提出的观点，某种程度上看，中国的现在相当于美国的20世纪50年代：尽管拥有先进技术，巨大的市场，强大的消费力，但是缺少系统，缺少把所有的资源进行有效整合，使所有因素产生聚合反应的系统！”

　　我要创造一个生态系统

　　一边聊着，朱敏一边开始做手势，“在中国仅仅有资金是绝对不够的。美国的信用体系和社会监管体系非常完善，中国则完全没有信用监督。这使得我们在收集信息的时候，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我们也无法找到第三方数据提供商，可以给我们某个企业的完整咨询。所有的信息都是断裂的，不完整的，或者虚假的。”

　　“后来我们发现在银行可以找到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切实可靠的数据，但数据也是分散的。”朱敏告诉记者，采访的第二天，他还约见了浙江当地一些银行的行长会谈，“硅谷的发展也离不开硅谷银行。而硅谷银行的定位和其他银行不一样。”创建于1983年的硅谷银行，在过去23年的发展中，致力于为当时还处于艰苦创业、资金匮乏、信贷无方的硅谷科技公司服务，并因其在高科技和生命科学领域积累的丰富运作经验，而成为全美新兴科技公司市场中最有地位的商业银行之一。多年来，硅谷银行与风险投资业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其已与全球270家主要风险投资公司开展多样的合作——这种关系，不仅有利于其对各技术领域有更深入的理解，对初创公司的风险和潜力有更充分的认知，还使其能够以大胆、创新的方法满足客户的需要，在为科技企业的发展带来了资金和活力的同时，自身也从中得到了丰厚的回报。“硅谷银行所从事的商业银行业务在硅谷生态系统的形成和发展中具有非常重要作用！”朱敏娓娓道来，“我们希望硅谷银行能够和浙江的某些商业银行达成一些合作，进而可以支持到我们在中国的风投工作。从更为长远的角度来说，我们现在不仅仅是在做风投，我们要创造一个生态系统。”

　　带着资金回到国内的朱敏，本来以为有了钱，找到合适的项目，投钱，然后就可以静观其变。可是他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怪异的环境：想要参与去盖一栋大楼，作为木匠的他，必须要参与打地基的工作，有一天才可能有房子来堆放他做的漂亮家私。“不容易！”朱敏淡淡的说，不过，也许也正因为不容易，所以充满了“挑战的乐趣”。酷爱游泳和登山的朱敏虽然已经54岁，但是依然充满了战斗的豪情壮志，这种发自内心的激情使他拥有超强的行动力，学而优则创，或者创而优则投，每一次角色的转换，快步奔跑的他都会用朴素的语言激励自己，或者激励旁人：“猜猜，NEA的创始人在他70岁生日的那天，带着他的太太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去爬珠穆朗玛峰！”对记者脱口而出的答案，朱敏大感意外之后，他很兴奋地道出了他眼中的完美人生：人生就应该像他们那样，永远都有挑战自己的勇气和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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